奇美電前總經理何昭陽369天牢獄之災歷劫.

奇美電前總經理何昭陽369天牢獄之災歷劫歸來

2011/08/29-郭靜蓉

轟動全球面板業界的反托拉斯法案,在美國司法部、歐盟、南韓公平交易委員會相繼開罰後,事情仍餘波盪
漾,並未就此收場,且後續仍沒完沒了。這起案件,對全球面板廠商影響甚深,除了巨額罰鍰之外,更讓LG
Display、華映、彩晶、奇美電等多位台、韓面板廠高階主管鋃鐺入獄。不過,隨著時間過去,這些面板廠高層全
都已經服完刑期,陸續回到工作崗位上。
在整起案件中,最受外界矚目的前奇美電總經理何昭陽,是最後一位返抵國門的面板廠高階主管,他在730日晚
10點鐘回到台灣,81日隨即正式上班。原本14個月的刑期,因享有「GoodTime(監獄俚語,在獄中表現良好
而縮短刑期),最後在獄中整整待了1年又4天。

1年多的歲月裡,何昭陽體驗了一段前所未有的人生黑暗,失去自由的恐懼、沒有尊嚴的妥協,呼風喚雨的大老
闆身分,在獄中一切歸零,勇於負責的他,終於熬過人生中最慘烈的一段。以下是何昭陽的獨家專訪紀要。
問:入獄前的心情如何?
答:我去的監獄名為TAFT CAMP,位於美國LA北邊的沙漠裡,離市中心約200公裏,開車大概要2~3個小時。我是在
2010726日正式報到,在這之前,我有事先探查過TAFTCAMP的外圍環境,監獄外是一大片的黃土荒野,灰白的
水泥外牆,那時候我隻有感覺到淒涼、冰冷、孤獨,一點感情都沒有。
不瞞你說,我在進去監獄之前,因為未知、不確定、沒有自由等等的因素,產生了很大的恐懼。那時的我,常常想
起奇美集團創辦人許文龍的話,創辦人說:人生總會有跌倒的時候,遇到了,不要怕,站起來就好。這些話讓我產
生勇氣,也是支持我度過監獄歲月一股很重要的力量。
問:形容一下在監獄內所遇到的人?所處的環境?以及如何安排每日的生活?
答:美國的監獄按犯人罪行和戒備等級分為輕、中、重等6種程度,所謂的白領罪犯一般都是被關在低度戒備的監
獄裡,TAFTCAMP就屬於這種。在這所監獄服刑的人當中,有醫生、律師、大老闆、中小企業老闆都有,以毒犯和
經濟犯為主。我們2~3個人擠在一間約2.5坪大的「宿舍」,床是上下鋪的,床寬隻有70公分,有人睡到一半,還會
掉下來。
我在監獄裡,還是有工作的,我的工作是澆花和除草,一天工作2個半小時,一個月的薪水是15美元,除了工作之
外,我每天也會固定找時間運動,其他的時間,則多數花在圖書館還有寫日記上。
監獄的生活是很規律的也很正常的,我記得我去的時候,大約快要63公斤,回來的時候則是66公斤,胖了大約3
斤多。
問:進入監獄後,碰到最大的難題是什麼?
答:因為TAFT CAMP地處沙漠,沙漠的溫差很大,夏天可能高達華氏100~110度,相當於攝氏40度左右的高溫,冬
天冷到零度則是常有的事情。
我記得我在秋天轉冬天的時候,因為不適應當地的氣候,所以感冒了,那時候的我,每天都在咳嗽,常常咳到晚上
睡不著,雖然有吃藥,但是監獄提供的藥都是一些解熱藥、糖漿等等基本的藥物,醫療環境無法跟自由世界比
擬,護理照顧也不夠完善。更糟的是,那時候,監獄裡正好流行流感,整個監獄裡500多人,大約有4050人感
冒,彼此之間互相傳染,在此情況下,我不斷的咳嗽、發燒、咳嗽、發燒,卻又無法得到較好的身體檢查,我那時
候很擔心自己得了肺炎,心裡面也會胡思亂想,就這樣咳了一個多月,之後才逐漸好轉。
後來,在20113月時,我又再次生病了,這次得到了花粉熱,每天都在流鼻涕,一天要擤20次以上的鼻涕,因為
鼻子不通的關係,讓我非常的難過,常常半夜睡不著覺,而且吃藥也沒用,並沒有改善我的症狀。後來,我想了個
土法煉鋼的法子,我在半夜裡,趁大家睡覺時,用微波爐煮水,在水裡面放喉糖,水煮久了,產生水蒸氣了,就用
含有喉糖味的水蒸氣蒸鼻子,蒸了幾次,後來才好。
在監獄裡,就這2次生病,讓我很難受,同時也記憶深刻,體認到身體健康是人生至高的寶藏。
問:在監獄裡會被欺負嗎?
答:由於TAFT CAMP是屬於低度戒備的監獄,多數是毒犯或是經濟犯,不然就是快要出獄的人,才會被送到這裡
來,監獄的整體秩序大致良好,雖然裡面有發生過打架事件,但暴力事件很少。TAFT CAMP大約有50名華人,約佔
10%左右,大家都挺守規矩的,也沒有特別被欺負的事情發生。
雖然如此,但監獄畢竟不是自由社會,放下身段與尊嚴是必要的。在裡面,任你在自由世界裡是叱吒風雲或是呼風
喚雨的人物,進去了,就是另外一番天地。在裡面,一定要忘記過去的身分,一切歸零。
此外,在監獄裡生活是有生存法則的,不管遇到的事情合不合理,都要記得說2句話:「Iam sorry」、「Yes
Sir」。在監獄裡面,千萬要記得不能頂嘴,隻要一頂嘴,就是自討苦吃,會被關到大牢裡。在大牢裡,不能打電
話,一天隻能出來活動幾分鐘,限製更多了,遠遠比不上在大牢外面的我們,除了點名和工作之外,其他時間可以
運動、看書,做自己的事情,自由多了。我沒有被關進大牢過,但我想一定很痛苦。
問:午夜夢迴時,最想念什麼?
答:我在那裏整整1年又4天的時間,想的都是家人、朋友和同事,每天我要睡覺前,一定會看看家人還有孫子的照
片,才能夠睡得著。
在這段時間裡,家人、朋友還有同事都很關心我,廖董(奇美電董事長廖錦祥)、超哥(奇美電南科分公司總經理王
誌超)、吳炳昇(奇景光電董事長)、許春華(奇美電子副總經理)等人都有來看過我,我的太太還有兒子也常常飛到
美國來看我,太太飛了6次,兒子飛了5次,家人幾乎是每個月都來看我。
在美國監獄裡,探監是有點數限製的,1個月有20點的限製,星期五、六、日的點數各算486點,我們都會先算
好,太太飛過來時,通常都待2個星期,前一周探視的時間選在星期五跟星期日,共花掉10點,隔周星期五再探視
一次,二周加起來總共花掉14點,然後她就飛回台灣,剩下的6點則留給朋友探訪。
在監獄裡,有家人、朋友與同事的支持,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有他們鼓勵與支持,我的信念才能夠堅持下去,心
靈也才沒有失控,這些我都點滴在心頭,真的很謝謝他們。
除了獄外的支持外,獄內的友情也很重要。在監獄1年的時間裡,除了有舊奇美的同事互相陪伴、打氣之外,我也
交了一些共患難的朋友。
在出獄前夕,有朋友為我舉辦歡送會,雖然心裡面很期待能夠早日脫離監獄生活,但最後要離開了,還是有點捨不
得。有個美國朋友說,這種心情就是Bittersweet,也就是苦樂參半、苦中帶甜的意思,確實是這個感覺。不過,
這趟監獄行,苦的成分大概佔了99%,甜的滋味隻有少少的1%而已。
問:回國後,有什麼樣的規劃與打算?
答:我在2010726日正式報到,原本14個月的刑期,因為GoodTime的善時製度,減了55天,本來應在20117
31日才被釋放,但適逢周末,提早在729日出獄,出獄後呼吸到自由空氣,我馬不停蹄的趕回台灣,30日晚上
10:00返抵國門,31日是星期日,我81日就上班了。
我已經辦理退休,目前是奇美實業的董事,在尚未去美國服刑前,擔任奇美材料的董事長,去美國後,奇美材料董
事長職位轉由廖董擔任,目前我仍先回到奇美材料上班,但每星期都會回奇美實業與創辦人還有廖董開會?
事實上,創辦人與廖董對我非常關心,我在81日正式上班後,許、廖兩人在當天下午即與我會面,我們談了一個
多小時,創辦人說,我這趟去美國雖然是「為了公事」,但他常常覺得內心很痛,有好幾個晚上睡不好覺,我聽了
也很難過。
至於我接下來的職務,就聽創辦人與廖董的安排。
問:經歷過這起事件後,您覺得台灣的企業與政府應該要有什麼樣的思維轉換?
答:台灣面板廠違反「反托拉斯法案」,主要是東方人與西方人在做生意時,有不同的文化、環境以及習慣,再加
上台灣人對反托拉斯法不熟悉,在此情況下,才會在無意中觸犯美國人的法律。
現在是一個全球化的世界,台灣在全球的產業中,扮演著重要的地位與角色,台灣的企業要改變思維、記取教訓,
加強公司治理,不能再把自己當成是小公司,或是隻當成品牌供應鏈的一環而已,而是公司本身應該要提升自己至
國際的水準,應具有國際企業的思維。
在法律的層面上,台灣的企業過去多專注在IP的取得,但在經歷這次事件後,在法律上僅鑽研IP層次,很顯然是不
足的,台灣企業應該要加強更多專業的法律素養,不隻是反托拉斯法而已,包括國際法、商業法都是需要涵蓋的學
習範疇。
要加強法律方面的素養,我認為,應該從最基本的「教育」著手,在大學時,學校就應該要教育學生這樣的觀
念,這是政府可以做的部分;至於在公司治理方面,也應該從教育訓練著手,新進人員一進公司時,就要提供相關
法律常識的教育,而業務人員方面,也需要再訓練與再加強相關法律素養。
此外,政府也應該加強輔導與宣導,增加企業相關方面的知識與資訊。倘若台灣企業再度涉入類似糾紛時,政府應
提供相關資訊,例如美國法律或是監獄係統等一些應該要注意的事項與細節,同時加強對受刑人的心理建設,以減
少對未知環境的恐懼,同時也可降低一些不確定因素發生。
問:對整起事件的感想是?
答:我認為,事情既然遇到了,就要勇於承擔與負責,我把這件事情當作是我人生中的一種考驗與磨練,同時也把
這件事情當成是一個教訓與警惕。我現在覺得,沒有任何事情比獲得自由更可貴,而這個自由除了是身體的解放之
外,也包括了心靈的解放。
1年又4天的日子,是我人生中從未有過的經歷,也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我走過了,已經雨過天青,隻
是,我不得不說,台灣廠商所付出的代價,真的是太多、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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