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蔓延了我整個青春

這世上有三樣東西是藏不住的,貧窮,咳嗽和喜歡。我沒能藏住貧窮,它蔓延了我整個青春,無孔不入。 前幾日,和朋友約好去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她放下筷子,抬頭怔怔地望著我,莫名地說了一句:“我感覺,你沒以前那麼自卑了。”我笑了笑,頓了良久,回了句:“也許,是因為長大了。”長大後的我,努力想要褪去貧窮帶給我的自卑,努力去遵循內心想法生活,努力想找回我曾遺失的星辰大海。可我發現自己還是做不到,貧窮所帶給我的自卑是深入骨髓的,儘管我竭盡所能地去抹掉它的痕跡,但每次觸碰,我都會覺得錐心般的疼。寫《感謝貧窮》那篇文章女孩火了,那是一篇有關貧窮,希望和努力的文章。有些人覺得,“她的感謝貧窮似乎給貧窮穿上了一件華麗的外套,讓一部分人自我麻痹似的安慰自己,貧窮是件好事。”但真正的貧窮,就像陷入一灘泥潭裡,身邊充滿了難以接受卻無從抗拒的現實打擊,必須拼命掙紮才能獲得生機。她感謝的並不是貧窮本身,而是她自身的悟性,天分以及努力,貧窮並不會使人成功,而對貧窮的反抗才是成功的助推器。我不知道貧窮給別人帶去了什麼,我只知道我的整個青春,全是自卑和懦弱。沒有賭氣,沒有叛逆,沒有離家出走,身邊的人都把我的懂事當成理所應當,理所應當地學會隱忍,理所應當地習慣讓步,理所應當地快速長大。甚至,連我都以為自己的不哭、不鬧、不撒嬌是理所應當的,即使心裡有千般折磨,萬般委屈。小時候家裡窮,有時候過年都買不起新衣,那時看著其他孩子穿上新衣在我面前炫耀,我恨不得把自己揉進臘月的漫天飛雪裡,落地融化。因為窮,我很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甚至別人的一個手勢,一個眼神,我就知道應該用怎樣的笑臉去迎合。七歲那年,我和隔壁小孩玩耍,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扔向我,毫無防備的我被打中了頭,我又惱又恨,卻沒有還手。她向我做了個鬼臉,嘴裡吐出兩個字“傻子”。對啊,我是傻,被打了都不還手,還不是因為我家窮,我怕打傷她會賠醫藥費,更怕我父母為醫藥費低三下四委曲求全找人借錢。九歲那年,祖母問我,為什麼隔壁小胖搶你玩具你不鬧,衣服破洞你不說,膝蓋摔傷你不哭?我咧著嘴笑道:“玩具他喜歡拿去就好了,衣服破了自己補補就行,膝蓋嘛,過幾天就好了。”祖母搖了搖頭,眼裡好像蒙了一層水霧,我知道那是對我懂事的心疼,但我沒有勇氣說我不累,我不苦。有些事是沒有必要說出口的,心照不宣就已經很累了。十歲那年,父母外出務工,他們走的那天,我沒像其他小孩那樣嚎啕大哭,我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目送他們離去,揮手道別。身旁的大人說,我真懂事,可他們不知道,轉身的那瞬間,我哭了。我只是不能在我父母面前哭,他們會擔心的,擔心我會不習慣,擔心我會受傷,但他們卻不得不離開。十一歲那年,我弄丟家裡的一隻雞,我追著它,跑遍了半個山頭,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跑這麼遠,心裡只想著一隻雞能賣多少錢,這些錢夠我家多久的開銷。也不知是它跑累了還是我跑得太猛,在一水窪處,我抓住了它,它撲騰著翅膀,卻動彈不了,扭動頸子在我手腕處啄了一口。看著手腕沁出血來,我沒哭,卻笑了。十六歲那年,我喜歡的男孩向我表白,我沒敢答應,不因別的,就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他。直到現在我還清晰地記得他轉身後落寞的背影,心口隱隱作痛,卻暗暗發誓,自己要變得優秀,可以去愛自己喜歡的人。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青春時期的愛情,是純粹的,無關長相,無關貧窮,可我卻弄丟了。貧窮帶給我的不僅是自卑感,還有親情的缺失。因為窮,父母外出打工,整整三年沒有回過一次家,連我自己都錯以為我父母不要我了。打電話的時候,每次都只通話兩分鐘便掛了,長途話費太貴,少說幾句話便可以節省出一頓飯錢。那個時候,我不敢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因為我知道,掙不到錢,償還不了債務,他們沒臉回家。後來我漸漸明白,那是他們僅存的自尊心和想要更好生活卻積重難返的無力感。那三年,是我最難熬的日子,我經歷著同齡人不該承受的痛苦,見慣了冷嘲熱諷世態炎涼,像一隻刺蝟包裹著自己,冷暖自知。後來父母回來,償還了債務,做了點小生意,把我接到他們身邊。明明是與我有著最親血緣關係的兩個人,明明他們就站在我面前,可為什麼我覺得他們異常陌生遙遠。貧窮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是自私孤傲,過度的自尊,見不得別人好的仇富心態?還是在貧窮的環境下生長起來的不屈不撓的精神和樂觀積極的生活態度?我只知道,貧窮給我帶來更多的是抹不去的自卑感,面對喜歡的東西總覺得自己配不上的膽怯,骨子裡塞滿了對自己懦弱的恨意和對生活無憂的羡慕。阿菱是我好友,我們有個共性,那就是窮。但我們不同,我更像是那種一生碌碌無為卻安慰自己平凡可貴的人,而她則是那種拼了命也想改變自己命運的人。阿菱去做兼職,晚上十點才結束,她沒打車回學校,也沒住旅館,而是在公園的長椅上躺了一晚。她說,她對室友撒謊,說自己沒帶身份證才沒住旅館的。事實上,若是把兼職掙來的錢用來住旅館的話,那她這一天的努力算是白費了。撒謊,是她不想接受別人的憐憫和施捨,也是她唯一能守住的最後的尊嚴。她說,小時候總想著長大,因為長大後就可以離開那片生她養她的土地,縱然那裡有她童年的回憶,縱然那裡有她念念不忘的人,縱然她對那片土地有太多太多的不舍,但她還是想要離開。她說,條條大路通羅馬,而有些人生來就在羅馬,他們有長輩打下來的天下。而她都不敢拿十年時間去拼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在她身後,有一群她要保護的人,她怕十年後會一無所有甚至會負債累累。她說,這世上很多東西都是靠不住的,一旦與利益扯上關係,便毫無純粹可言,窮人怕生病,富人怕窮親戚。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定義貧窮這兩字, 它就像是安裝在大腦裡的算盤,所有的花費都需要精打細算,稍不留神便會捉襟見肘,所有的決定都要權衡利弊深思熟慮,從來都不敢說我想要,而是以價格衡量買不買。它壓迫人的神經,使人變得敏感而脆弱,一點點打擊,都會讓人嚎啕痛哭。城市裡孩子特別不懂農村裡的孩子,為什麼一畢業就要去找工作,眼巴巴地拿著微薄的工資,做著枯燥乏味的工作,也不願去創業,去考研。那是因為農村裡的孩子不敢摔倒,他們背後空無一人,不敢冒險,他們還有要保護的人。北島曾言:“那時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碎的聲音。”可貧窮會讓人連夢都不敢做,讓人放棄一切不切實際的想法,讓人只看見眼前的苟且,而無詩和遠方。這些年來,自卑和懦弱無聲無息地滲入我骨髓裡,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它們在我的青春時代耀武揚威,吞噬著我的自信和勇氣。就算很喜歡很喜歡一樣東西,也只敢表現出羡慕,卻不敢說我想要。而現在我要去追尋我的星辰和大海了,去他的自卑和懦弱,我不要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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